树桩
小时候,家住在一片树林里,我最爱干的事就是偷一本爸爸收藏的野史书到屋后的树林里找一个树桩坐下看。那些树桩都是树被砍去以后残留下的树的记忆。我会坐在上面看书,似懂非懂,看累了,就在树桩旁边的地上坐下,然后凑到树桩的截面上去数那些密密疏疏的年轮,用我细小的指尖轻轻的点着,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数着数着就迷糊了,不只因为那些年轮太多太密了,也因为我陷入了一系列的疑问中去了,譬如说为什么一棵小苗能够长成大树,有如为什么树的身体里有那么多一圈一圈又一圈的痕迹,诸如此类的问题像雨后的小草,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于是,大把大把的童年时光伴着野史书里千奇百怪的故事,伴着穿林而来的清风,伴着那圈圈密密的年轮就流走了,就像门前的小河里的水,不经意间就流走了,也许沉默的河岸都不曾知道旧的水来自哪里,新的水又将去向何方?
上了中学以后,做过一道地理题,给出了一颗树的年轮截面,问的是这棵树的成长过程中有哪些年是风调雨顺,哪些年是干旱艰苦.从看见那道题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那不仅是一道地理题,更是一首绝妙的小诗.一颗树从小小的树苗开始,就守候在同一个地方,贫瘠也好,肥沃也罢,命运把它安排在那里,它就静静的守候,有风的日子,翩然轻舞;有雨的日子,轻吟浅唱;有阳光的日子,拨节生长,看上去风情云淡的日子,其实在树的心里都铭刻着,那一圈圈的年轮就是岁月打树的心里走过留下的痕迹.于是那个暑假我经常一个人蹲在一个树桩旁一蹲就是一下午.那些树桩就好像是我爷爷一样的老人,静静的坐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我就像他的孙女一样倚在他身边听他讲述那些个被往事覆盖又覆盖但不曾忘记的经历:孩子,你看,那几年干旱啊,几个月不下雨,我的叶子都被烤焦了,我小心翼翼的寻找每一丝经过我根须的细小径流,所以那几年留下来的年轮密密的,扭曲不平.后来几年好了,风调雨顺的,叶子长得又大又密,风一吹就飒飒作响,哦,当年还有一只小鸟在我的枝间筑了一个小小的巢呢!我好像倾听故事一样倾听每一个树桩的成长经历,听着听着我就想啊,有时候人真是这世界上最不长记性的生物,岁月走过了大树的心里尚且留下了一圈又一拳的年轮岁月走过我们的心里又留下了些什么?
上了大学以后,我来到这热闹繁华的大都市,很少有机会能够见到树桩了.我经常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向下看向远处看,我会看见规划得整整齐齐得花草树木在钢筋混凝土的夹缝里挣扎,干旱的时候有人浇水,刮风的时候有人搭架支撑,在我眼中,它们和旁边的建筑物一样.它们有着我记忆中植物的一切特征,可是我真的不曾认识它们.
去年寒假回家,我领着四岁的小侄女在树林里玩耍,她指着一个树桩问我:”大姨,为什么那上面有那么多一圈圈的东西?”一样稚气的声音,一样细小的指尖,那就是童年的我吧.我微笑着牵着她做到那个树桩上,突然在那一刻,我开始害怕,甚至诗恐慌.我们的生活和生活的环境每天都在变,在家乡这个尚算质朴的地方, 一颗树砍去了,还能留下树桩,还会有小侄女会指着它问我为什么,还会有我倚在它身边倾听它的往事.